當前,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。
根據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此前發佈的《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(2019-2020)》,2020年,中國青少年抑鬱檢出率為24.6%,其中重度抑鬱為7.4%。 人民日報健康用戶端、抑鬱研究所等聯合發佈的《2022國民抑鬱症藍皮書》也指出,抑鬱症發病群體呈年輕化趨勢,青少年抑鬱症患病率為15%至20%; 在抑鬱症患者群體中,50%為在校學生,其中41%曾因抑鬱休學。
2025年10月10日是第34個世界精神衛生日。 近日,澎湃新聞記者採訪國家精神疾病醫學中心、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醫務部主任陳劍華,就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存在的困境,以及如何建設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網絡等話題予以回應。
澎湃新聞:從就診情况來看,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?
陳劍華:從臨床接診情况來看,兒童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困境可分為多個維度。
首先是情緒類問題,以焦慮、抑鬱為覈心,表現為持續情緒低落、對事物失去興趣,部分孩子會出現莫名煩躁、哭泣等情緒障礙。
其次是學習與行為類問題,一方面是學習狀態變化,如逃避上學、上課注意力不集中、成績大幅下滑; 另一方面是行為障礙,包括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(多動、衝動、難以專注)、品行障礙(如說謊)及挑戰性行為(故意破壞規則等)。 這類問題對學業和社交影響極大。
再者是自我傷害類問題,涵蓋自殺行為和非自殺性自傷行為,後者常見於女性青少年群體,男性青少年群體相對少,部分孩子會在過程中產生“問題得到解决”的短暫錯覺。
還有近年來社會關注度較高的一類精神障礙,即青春期高發的以厭食、貪食或進食不規律等行為為主要表現的進食障礙,常常會導致青少年情緒不穩定、體重异常、內分泌紊亂,對孩子身心發育危害深遠。
澎湃新聞:你剛提到的非自殺性自傷行為,背後有哪些認知層面的原因?
陳劍華:非自殺性自傷行為的產生,與兒童青少年認知通路有著密切關聯。 在面對學業壓力、家庭衝突、人際衝突時,這類群體常常缺乏成熟的情緒調節能力,也沒有足够的途徑獲取科學的解壓方法,便會將“身體疼痛”當作釋放心理痛苦的“出口”。 部分孩子認為,通過自傷讓身體產生明確痛感,能讓模糊的心理痛苦變得“具體可感”,甚至覺得看到血液流出時,內心的壓力也會隨之釋放。
與此同時,近年來社交平臺上出現不少對自傷行為的討論,可能讓一些孩子誤將其視為“緩解痛苦的可行管道”,而非認識到這是需要專業干預的心理危機訊號。 這種認知偏差,使得他們在出現心理問題時,優先選擇傷害自己而非尋求幫助,直到問題嚴重到無法承受才就診。
澎湃新聞: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診療與成人診療相比,有哪些不同? 難點在哪?
陳劍華:兒童青少年診療的覈心特點是“更注重系統性與關聯性”。 成人診療多聚焦患者個體,而兒童青少年的心理問題往往與家庭、學校環境深度綁定,囙此在門診時需要投入更多時間,不僅要與孩子溝通,還要詳細瞭解其家庭關係(如父母教育管道、親子溝通模式)、學校表現(如師生關係、同學互動),甚至需要邀請家長、學校老師共同參與診療討論,才能全面找到問題根源。
此外,兒童青少年正處於身心發育關鍵期,診療方案需兼顧安全性與成長性,既要通過藥物、心理干預緩解症狀,也要避免治療對其認知、情感發育產生負面影響,這對醫生的專業能力和溝通技巧提出了更高要求。
澎湃新聞:當前,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諮詢量是否有明顯增長? 醫療資源是否緊張?
陳劍華:隨著福斯對於心理健康的重視,無論是兒童青少年還是成人,心理健康諮詢量都較以往有所提升。 近年來心理健康的醫療需求越來越高,但醫療資源緊張是客觀存在的一個現狀,這種情況不僅僅出現在一線都市,全國都存在。 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不斷充實心理健康醫療資源,不斷完善心理健康網絡。
以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為例,最初徐匯院區僅有25-28張兒童青少年住院病床,後續閔行院區又新增了30張,現時閔行院區新的病房大樓也在建設中,等建成後兒童青少年住院床位會進一步擴增,不斷滿足持續增長的醫療需求。
與此同時,為了讓醫療資源得到更合理的利用,醫院也會建立患者輕重緩急評估機制,優先保障有自殺風險、重型精神障礙等危急重症患兒的收治,同時通過優化門診流程、開通線上諮詢通道等管道,提升接診效率,减少部分患兒的等待時間。 但僅靠單一機构的床位擴容遠遠不夠,還需要聯動全市醫療資源,形成“分級診療”格局,才能更好應對需求壓力。
澎湃新聞:上海在構建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醫療網絡時,如何實現“從市級到基層”的覆蓋?
陳劍華:上海的心理健康醫療網路構建以“聯動”為覈心。 作為國家精神疾病醫學中心,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牽頭推動資源下沉:要求各區級精神衛生中心設立兒童青少年精神心理門診,現時已實現全市覆蓋,基層患兒無需奔波就能獲得基礎診療服務。 後續,社區醫院也會陸續開設兒少心理門診。
其次是專科醫院協同,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現時與上海兒童醫學中心、新華醫院、上海市兒童醫院、復旦大學附屬兒科醫院等4家醫院建立了合作,同時還與上海市婦幼保健中心等簽約開展自閉症領域的合作,關注兒童早期心理行為發育問題,做好早發現早干預。
最後是社區能力提升,一方面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加强兒童心理服務崗位配寘,另一方面正在推進基層孤獨症干預中心建設,通過培訓社區醫生、派駐專家坐診等管道,讓基層具備初步篩查、幹預輕症患兒的能力。
澎湃新聞:在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守護中,教師、家長還能做些什麼? 如何更好地實現“家校聯動”?
陳劍華:教師的困惑主要源於“識別難”和“處理無力”。 我們發現,很多教師能觀察到孩子上課走神、情緒异常等變化,但缺乏專業知識,無法判斷是“青春期叛逆”還是“心理問題”,也不知道該如何溝通引導; 同時,面對有自傷、翹課等行為的孩子,教師沒有專業干預手段,容易陷入“想幫卻不敢幫”的無力感。
針對這一問題,我認為一方面要加强心理老師的培訓,聯合精神衛生機构開展系統性培訓,提升心理老師的問題識別、初步干預能力; 二是建立“醫校聯動”機制,學校與轄區精神衛生中心簽約,定期邀請專家進校園開展講座、為教師提供諮詢,讓教師遇到困惑時能及時獲得專業指導,同時也能快速將需要診療的孩子轉介至醫療機构。
家庭是孩子心理成長的“**環境”,父母的教育管道、親子關係直接影響孩子心態,學校則是孩子社交和學習的主要場景,只有家校保持同頻——家長及時回饋孩子在家狀態,學校同步分享孩子在校表現,才能儘早發現問題; 同時,家校共同學習心理知識,能避免因認知偏差(如將抑鬱視為“矯情”)延誤干預時機。
心理健康知識科普方面,科普工作需向家長和孩子傳遞兩個覈心資訊。 對家長而言,要多關注孩子的情緒和心理變化,多與孩子進行面對面的溝通,很多家長認為孩子“不吵不鬧、成績不差”就是心理健康,忽視了他們情緒低落、社交退縮等隱性訊號,需引導家長關注孩子的“心理感受”而非僅關注行為和成績,同時我們也要告知家長“一旦出現心理問題,尋求專業幫助是正常且必要的”,避免孩子因“怕被貼標籤”而延誤治療。
而對孩子而言,要傳遞“‘有情緒’不可怕,‘會求助’才勇敢”的觀念,通過漫畫、短視頻等孩子喜聞樂見的形式,教他們識別焦慮、抑鬱等情緒訊號,告訴他們遇到困難時可向父母、老師、心理熱線求助,讓他們知道“自己不是孤單的,有很多人願意幫助自己”。
澎湃新聞:未來,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工作還需要在哪些領域進行完善?
陳劍華:未來工作需聚焦三個方向。
**是强化預防體系,現時工作多集中在“問題出現後干預”,未來需向“早期預防”延伸,比如在幼儿園、小學開展心理健康篩查,將心理課程納入基礎教育體系,讓孩子從小學習情緒管理。
第二是擴大社會參與,除了醫、校、家、社,還需動員企業、媒體、藝術機构等更多社會力量,例如開展一些藝術療愈活動,讓心理健康知識更易被孩子接受,同時减少社會對心理疾病的污名化。
第三是完善人才隊伍,現時基層心理服務人員如社區醫生、學校心理老師等數量仍有缺口,專業能力也有待加强,需要不斷加大培訓力度、完善激勵機制,吸引更多人投身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領域。
在2025年世界精神衛生日到來之際,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與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聯合上海市測繪院,共同發佈“通向孩子心靈的地圖”,綜合了全市84家開設兒童精神心理門診的醫療機構資訊,包括地址、門診時間、諮詢電話、預約通路等,家長通過紙質地圖或電子地圖就能“按圖索驥”,解决“不知道去哪看病”的迷茫。
二是推動兩條熱線深度合作,“962525”心理熱線(依託醫療團隊,專注危機干預)與“12355”青少年服務熱線(覆蓋學業、法律等成長需求)建立標準化轉介機制,遇到心理危機轉“962525”,遇到法律維權、學業困擾轉“12355”,形成“情緒安撫+現實援助”的閉環,讓孩子的多元需求能得到精准響應。